◆《日本華僑報》總主筆 蔣豐

記得那是2021年3月25日,在結束瞭東京2020奧運聖火傳遞啟動儀式的采訪後,我離開悄然福島,前往巖手縣一關市,開始瞭探秘佛國平泉之旅。車停在毛越寺。眼前,空曠天地之中陡然出現的毛越寺山門和本堂,多少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一如毛越寺的由來,帶著濃鬱的神話色彩。

歷史如是記載:慈覺大師巡遊至日本東北地方——平泉。正當他身陷茫茫迷霧之中,苦苦找不到前路的時候,一低頭,發現瞭地上散落著鹿的毛發。慈覺大師追蹤著這些鹿毛的痕跡,走到一頭蹲臥在地的白鹿跟前。來不及看個清楚,白鹿就不見瞭。接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從迷霧深處走來,開示慈覺應在此處建立伽藍。說完,老人就消失瞭。慈覺驚然領悟,這位老人,應是藥師如來的化身。慈覺於是在當地建木築土。這一年,是公元850年。

遠離國都京都的平泉,在東北各豪族的混戰中沉默瞭兩百多年。直到十一世紀最後十年,經過“前九年•後三年”合戰的屍橫遍野,藤原清衡逐漸站穩腳跟,奧州北藤原一族變成統治日本東北陸奧六郡,掌控自北白河至津輕半島之間遼闊土地的主人。1095年,藤原清衡把政治中心從江刺遷到平泉,從此開創瞭奧州平泉百年的輝煌。

土地和百姓,是安邦定國之根本。創業固然艱難,守業更是不易。奧州藤原氏也深知這樣的道理。一千多年前的陸奧地區,是日本朝廷流放犯人的地方,負責看管犯人的安倍一族,在此地修築瞭幾道關卡,命名為一之關、二之關、三之關。當年防范犯人逃跑的關隘,成為北藤原一族據守陸奧國的天然屏障。

當平傢與源傢在京都爭個你死我活的時候,東北的陸奧國則在藤原傢的第二代掌門人藤原基衡手中得到瞭穩定的長足發展。父親藤原清衡,這一片基業的開創者,修築瞭中尊寺金色堂,祈禱國泰民安、盛世承平。藤原基衡在位三十年,與父親一樣,他最大的興趣,也是修築佛寺。當年慈覺大師建立的伽藍,早已在大火中變成廢墟。不忍任其荒廢的藤原基衡,就在斷壁殘垣之上,大興土木,修築庭園,建築梵境聖土,世稱“毛越寺庭園”。

日本的庭園,大致分為三種。其一是以平等院和毛越寺庭園為代表的“凈土庭園”,其二是以二條城庭園為代表的“池泉回遊式庭園”,其三是以龍安寺等為代表的“枯山水庭園”。這三種庭園都與中華文化影響有著莫大的關聯。

奈良時代,大陸文化和文明隨佛教一起傳入日本,在當時的日本逐漸確立瞭以曲池、州浜、石組和景石為主要表現手法的庭園。到瞭平安時代,這一庭園表現手法逐漸與日本本土文化相結合,形成瞭融合寢殿造與凈土思想的“凈土庭園”。正因如此,“凈土庭園”成為有別於中國或朝鮮半島風格的獨具大和族文化特色的園林藝術形態。在日本第一部庭園造型藝術著作《作庭記》中,明確記載瞭平等院和毛越寺的構園法。

毛越寺庭園建立之初,試圖比肩平等院。集藤原基衡和兒子藤原秀衡之力,毛越寺成為擁有40多座廟宇堂塔,500多間僧房的巨大佛教建築群。而《吾妻鏡》用“吾朝無雙”來評價建成後的毛越寺及附近的建築群,足證其氣勢和規模或許早已超越平等院。

今天的人們,可以在寶物館看到復原的毛越寺。長長的棧橋如虹,將供奉著藥師如來的大金堂圓隆寺主殿與象征海中仙山的大泉之池之中的中島相連。棧橋引領著蕓蕓眾生,度過苦海,到達祥和安寧的永恒彼岸,那夢幻中的幸福國度。大金堂圓隆寺兩側,延伸出的長長的回廊,連接起本堂與鐘樓鼓樓,宛若佛祖的環抱,將凡塵之中苦苦掙紮的蕓蕓眾生護佑。

漸漸深入池水之中的州浜,拉出平緩而悠長的線條,這是“凈土庭園”所營造的極樂世界。及至真正身處其間,靜立於平緩漫闊的堤岸邊,堤岸勾畫出舒緩輕慢的弧線,仿若梵境仙曲,悅目賞心,怡情遣趣。

建築遺構,或許難尋其蹤。但每年節慶祭禮上表演的毛越寺延年之舞,傳承千年,如今已是日本的重要文化遺產之一。延年之舞,最早是在寺院法事結束之後,由下級僧侶或兒童表演給貴族觀看的一種藝術形式,兼有向神祇祈禱的意義。目前,在日本依然保留有44臺延年之舞的劇本。

遣水,一條淺淺的溪流自山坡之上緩緩流下,九曲盤桓,註入大泉之池。“遣水”遺構,是1982年考古工作的大發現。據史料記載,平安時代的日本,建有多處“遣水”,然而,目前在日本發現的,僅有毛越寺一處。如今,每年五月的第四個星期日,毛越寺都會在“遣水”處舉辦“曲水之宴”。大傢穿上平安時代的服飾,飲酒對詩,效仿蘭亭雅集、行曲水流觴之樂,千年風雅,餘韻悠遠。

毛越寺前,一片青草蔥蘢的平闊土地,若非銘牌說明,很容易就將它與馬路對面的農田混為一談。若定睛細看,綠茵之中,有阡陌縱橫的碎石路,隱約可以辨別出建築物遺址的痕跡。這裡是藤原基衡的妻子力主修建的觀自在王院遺址,1573年毀於戰火,不久之後,變成春耕秋收的稻田。

隨著考古發掘的推進,曾經的觀自在王院,漸漸顯出真容。這,也是一座“凈土庭園”。以八千多平方米的鶴舞之池為中心,四周分佈著大小兩座阿彌陀堂、州浜、立石等構建,其佈局一如同一時期的毛越寺庭園。

出於種種考量,在收到京城的平傢傳來的“剿滅源傢”的消息後,統治陸奧的北藤原氏的第三代藤原秀衡,不僅按兵不動,還暗暗保護瞭源傢後代、日後的日本“戰神”——源義經。自鞍馬山中而來的源義經,在平泉度過瞭六年安穩的日子。這段時光,足以讓他韜光養晦、積蓄力量,反殺平傢,報仇雪恨。

同甘易,共苦難。在父仇得雪之後,功高震主的源義經受到哥哥源賴朝的逼迫,再一次逃到庇護過他的陸奧國,在平泉居留七年。直到,坐穩江山的哥哥,將趕盡殺絕的利劍揮向東北方。

位於山坡之上的高館義經堂,是一處可以眺望北白川和平泉盆地的佳處,也是傳說中“高館合戰”的發生地,拼力護主的弁慶就是在這裡,雖身中數箭,猶如刺蝟,依然不倒,最終力竭而亡。“俳聖”松尾芭蕉留下一部名為《奧州小道》的紀行文學,記錄瞭他穿行於日本東北時所遇、所思、所感。其中有一首名句,是他憑吊毛越寺附近高館義經堂遺址後寫下的:“夏草今蔥蘢,金戈鐵馬跡無蹤,盛衰如夢中。”這首俳句,化用的是松尾芭蕉最推崇的中國詩人杜甫的名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當無量光院的大佛與背後的金雞山,以及徐徐落下的夕陽連成一線時,平泉,這個身處群山丘陵之中的臨水小城,就真的成瞭佛光普照的梵天聖境。讓這小城光耀千年的,若說是神力,恐怕,更應該說是文化的魅力吧。(2024年4月20日修訂於廣州市南沙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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